墨黑的修竹将皓白的月光剪得七零八落,亦如竹下玉人的离愁思绪。
“瓘,对了,我还能叫你‘瓘’吗?”
“皇上赐了新名字,我已跟旁人说过不要再唤‘孝瓘’,但除了你。”
少女微笑了,“那你何时回来?”
“江南僻远,战事辛苦,不易估算。”
“既知如此,何必请缨?”
“大齐士兵多生长北方,不适那江南泥淖温湿之地,故土难舍,士气不高,故皇上想让一位皇族将领随军振作士气,初欲遣派赵郡王叔前往,可我思量他曾奉皇命修筑长城,久居苦寒之地,与家眷分离甚久,于今方团圆数日,便主动请缨。况我本不善朝堂奉迎,不若慷慨征战,四方为志。”
“那……我若是想……见见你呢?”少女明亮的眸子中忽然溢满了泪水。
“你只要将这石头瞄准月亮,喊三次我的名字,便可以在这光亮中看到我的脸了。”
“有这么神奇的石头?”
“月光普照大地,无论我在哪个角落,都可以透过月亮映在这月魄石上。”
她举起那晶莹的石块,对着月亮歪着头细细观看,泪淌下来,她却笑了:
“你就会骗我。哪里有和我一样名字的石头?”
“这玲珑剔透是给你的,自然叫你的名字。”长恭轻轻拂去月魄眼角挂着的泪珠。
“你这倒省事。”她笑嗔道。
“月魄,等我回来,便向皇上提……。”长恭正色欲言,却被月魄捂住了嘴。
“我乃皇上忌讳之人,若不是太后怜惜,恐怕早与哥哥们一样的下场……你立功疆场,不久定要封王建府,搬出宫去住了,日后我们还是少来往为妙。”
“你怎么又说这个,我们自小一处长大,以后也不会分开的。”
“哎……”月魄叹了口气。
很小的时候她便懂得,她的性命是母亲向太后和皇上苦苦求得的。而身体中流淌着魏孝静皇帝血脉的她是不可能被指配给任何人的。
长恭扭过她娇俏的脸庞,用极快的速度轻吻了她的丹红的唇。月魄被他如此大胆的举动怔住了,然后羞得满面通红。
“你……”月魄欲言又止,眼圈却红了。
眼前又依稀幻现出初次相见的情景。那是五岁的时候,身为魏国皇后的母亲带她去祭拜刚刚过逝的舅父高澄大将军。舅父的遗子们均白衣素服跪在那里,哭得昏天黑地,唯独那个眉目最清秀的哥哥垂手低头,未流一滴眼泪。
母亲过去责怪他道:“那可是你亲爹?亏你名中还有一‘孝’字,偏这般顽劣!”
那哥哥抬起头,倔强道:“我不是不悲伤,只是父仇未血,欲哭无泪。”
自那以后,她便偷偷喜欢上了这位与众不同,相貌俊俏的哥哥。
可是,不久一场腥风血雨便荡涤了大魏朝廷,而始作俑者正是母亲的娘家高氏。在月魄幼小的心灵中,并不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,可她亲见了父皇一日比一日的忧郁,直至莫名其妙的死去;她亲见了三位哥哥死于二舅父高洋凶残的屠刀之下;她亦亲见了母亲改嫁到尚书左仆射杨樽彦家前,跪在皇上和太后的脚下,哭求他们饶过月魄的性命。
一日,外祖母娄太后将月魄招至膝前,含笑着问她:“丫头,别出阁了,一辈子就在这宣训殿中伺候我这老太婆好不好?”
月魄顺从的点点头。她知道这不是选择,而是命令。
可是,她依旧难以忘情于瓘。
二舅父高洋篡位后,便追谥其兄高澄为文襄皇帝。他的遗子封了王的或去封地,或在都城另建府第;未封王的则依旧居于皇宫之中。瓘便是留在宫中的皇子之一,他向来沉默寡言,只对月魄有别样的好感。月魄欣喜于瓘的接近,却又怕自己不祥的身份给他带去灾难。
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,打断了童年的回忆。她晃过神,将头抵在他的肩上。
缘儿隔着水晶帘栊,借着白玉月光,看到了坐在回廊中的长恭和依在他肩头的少女,心中酸楚,刚刚敛起的泪滴又悄然而落,她兀自回转内屋,任他们缠绵悱恻,任他们互诉离愁,原来神女有情,襄王无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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