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白光源自头顶银盘般的满月。月华映出一张脏兮兮的脸,挂满了错愕的表情,几缕油腻腻的散发贴在脑门上,只一双乌黑的眼睛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你是谁?”两人异口同声地问。
“我是……”两人又一口同声的答。
然后两人都不禁都笑了,尴尬的气氛一下缓和了不少。
“你先问吧。”那人道。
“我想知道……这是何处?”
“乱坟岗。”那人干脆的答道。
“我死了吗?”
“这得问你自己了。我原也以为你死了……可好像还有口气。”
“那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一个流民……本打算……本打算在你们这些死人身上揩些油,却差点被你吓死……”
“我觉得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你……”
“我也有点这感觉,可能是上辈子的缘分吧。你叫‘獾’?”
长恭心中一惊,开始便觉此人眼熟,这会竟又叫出自己的名字,莫非是梁朝的细作?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警觉地问道。
那人却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,哈哈大笑起来,“我还以为这世上再没人同我一般,不想如今在这乱坟岗上碰到一个倒霉鬼。还别说,你脸一道黑一道白的,倒还真像!哈哈哈!”
长恭被他笑得莫名其妙,抹着脸道:“我像什么?”
许久他方止住笑,“我叫猗,你叫獾,我们名字蛮缘分的!”
“獾?”他刚听他喊的别扭,但未仔细分辨。
“是啊。”猗拿出一个平安符,上面用红绒丝线端端正正绣了一个“瓘”字,“这不是你名字吗?”
那是月魄知他要赴江南,特意去寺中求得,连夜绣制了袋子,次日命她的仕女奉于长恭马前。
长恭一把欲抢回,猗却机警的收回手去,“我翻遍你全身,只这袋子还值几个铜钱!要是还给你,我今儿晚上全白忙活了!”
长恭忽然想起什么,正伸手欲在怀中翻找东西,却觉肩头钻心疼痛。
“臂钏呢?”
“金的?”
长恭点点头。
“那肯定没了,扫尸的梁兵个个跟饿虎似的。他们吃第一口,然后才是我们这样的流民,捡些残羹。倒真看不出,你还趁点金银细软……算了,钱财身外之物,你能在这馒头冢中拾条性命已是大幸了。”
“若是寻常金银,万两不计,只因那是母亲留给我……”
猗撇嘴嘴,似是不屑他真能“万两不计”。
“我要去其他死尸上寻些值钱玩意。后会有期。”他拱手离开。
长恭欲起身追回平安符,全身竟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。
“还我!”声音嘶哑的哽在喉咙中,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袭上心头。
他戛然停了呼喊,静静的躺下,望着那轮皎月,沐在这样的月辉中,任灵魂飘然离开身体,也是一种美好的解脱吧。
不知又昏昏沉沉的睡了几个时辰,长恭被一声鸡鸣唤醒。那冢头上的公鸡长得甚怪,尾上耷拉着几根黑黄的羽毛,头上的乌红的鸡冠也残缺不全了,但眼神依旧炯炯,声音也嘹亮。长恭不禁低头看看,笑了,自己俨然就是冢上公鸡。
他突然不想死了。
心中的抱负燃烧着他的身体。即使虎落平阳,身如丧家之犬,他也不能这样轻易放弃生命。
扶着身边的枯树干挣扎而起,只觉一阵头晕眼花,耳边水声潺潺,顾不得许多便蹒跚跌倒在溪边。本该清澈碧蓝的溪水却泛着殷红的光,散发着腥腥的味道。
那样的溪水让他的心痛苦的缩在一起。他攥紧拳,猛力捶打着黄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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