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保七年,邺城的冬天来得格外的缓,格外的晚。隆冬腊月,天空飘起星星点点的雪花,落入泥土竟瞬时不见踪影,令人分不清究竟是下雨还是在下雪。
就在这样的一个冬夜,一个人失意的少年默默的仰望着古老的城墙。一年前,他踌躇满志的从这里走出去,而如今九死一生又回到原点。黑漆漆的门洞一眼望不到尽头,而等在那尽头的又是什么呢?
长恭没有径直回宫,而是去了高阳宅邸,文襄皇帝的皇后,孝静文帝的妹妹元氏——冯翊公主寡居在那里。
长恭自幼丧母,七岁时父亲又遇刺身亡,幼年的悲惨境遇让他变得寡言孤僻。冯翊公主悯他年少孤独,便时常接他出宫住上一阵子,给予母亲般的关爱。因此在长恭的心中,高阳府邸是一块温柔的净土,躲避灵魂喧杂的宁静港湾。在他无助的回到邺城时,最先想到的便是这里;何况他心中终有个未解之迷,恐怕只有冯翊公主能够给出答案了。
长恭没有惊动正门的侍卫,而是娴熟的翻墙而入。依上墙头,他不禁莞尔笑了,不记得有多少次偷偷带着月魄从这里翻墙出入,惹得母后大加责罚。想到月魄,心中不禁一阵甜蜜,待看完了母后,便回宫见她。
“……定是东方老那老贼临刑供出四殿下在江南督军的事,陈霸先遍查所垒齐尸,未见王子,遂颁了号令,全城搜捕。虽未言明意在殿下,但那所画的缉捕像,第一张便是他了。末将曾回馒头冢查寻,又潜于金陵数月,终未寻到殿下……即便是骸骨都没有了……”相愿言到此处,哽咽难以继续。
冯翊公主泪如雨下,问道:“那你又如何逃出来的?”
“末将犹记得殿下在军中素与鲍平将军交好,鲍将军殉国后,他嘱我定要把将军的尸首运回家乡好生安葬,末将重金买下尸身,又作了上好棺木,乔作出殡,侥幸出城。”
“原来在娶亲队后办白事的就是你啊!”长恭笑盈盈的跨进门槛,行以大礼,“母后,孩儿不孝,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殿下!”相愿惊喜地喊道。
冯翊公主颤抖着走下御座,将长恭搂在怀中,锥心痛哭起来。
“孩子,定是受了很多苦吧……”公主抚摸着长恭的面颊,爱怜的眼神如阳光一般暖人心脾。
“我们行了一路都不曾碰面,竟巧聚在高阳府邸了。”
“是我诏他来的。朝中传你已殉于江南,听说他回来了,便唤来问问详情。”冯翊公主解释道。
长恭忽然站起来,凝视着悬于白墙的一把曲项琵琶。“母后……”
“怎么会有这个?”他冲上去将琵琶扯下来,掂在手中,轻抚上面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块。
“月魄!月魄在那里?”他几乎是嚷出来的。
冯翊公主初是怔怔的看着,当他的手指碰到琵琶的一瞬间,便迅速的背过身去,伴随肩膀的抽动,悠悠飘出几个字。
滚滚的冬雷从玄黑的天边袭向耳畔,掩盖了冯翊公主低柔伤绝的声音。
“什么!”长恭大口的喘气,仿佛心中所有的恐惧都可以随着气流喷薄出体外。
冯翊公主转过满是泪水的脸,道:“你手中的琵琶……便是月魄……用她的髀骨做成的……”
一道利闪撕裂天际。
“皇上驾到!”院外传来内侍悠长而尖细的声音。
“是他杀了月魄?是不是他?”长恭的双眼通红,似融着鲜血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冯翊公主猛然跌倒,拉了长恭的手,“真的……月魄是自杀的。你回避一下,不能让皇上看到你在这儿,更不能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不!”长恭豁然抽出宝剑,冷然道:“我知道的,他这头禽兽,不仅杀了月魄,还杀了我爹,今日正可一起了结!”
冯翊公主挣扎着站起来,捂了他的嘴,怒道:“不要胡说!你疯了!相愿,快扶四殿下去偏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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